凤姐训女兵
太阳落山了。琥珀色的晚霞渐渐从天边退去,远处,大佛寺里的钟声在薄暮中响起来,羊儿咩咩地叫着,由放羊的孩子赶着回圈了,荣国府门前的屋檐下,也昏昏点点地亮起灯来,夜,降临了……
不知是这两年的奔波动荡,还是连日来的疲劳,感冒,使我对拍摄失去了兴趣,很难有新鲜感,也很难产生创作冲动,有时甚至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一架情感表现机,由导演在数米外的监视器前摇控操纵着,表现着剧中人的喜怒哀乐……可是今天,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。我觉得心底有一股东西在涌动,冲撞,令我激动不安。
这感觉,直到化妆间,坐上那张小凳子,化妆师往我脸上抹第一层底色的时候,就渐渐地蒙生了,而且越来越强烈。
化妆师大杨今天也别出心裁,给我梳了一个高耸空花的发式,额前坠了三颗小珍珠,既遮住了我的大倍儿头,又显得格外的高贵,庄重,雅致。而高挑的眉毛和双眼又透出几分威严、几分泼辣。难道是因为对化妆师高超技艺的满意?难道是被镜中那副容貌所陶醉?不,都不是。今天对于我,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日子,也是我期待已久的日子。今天晚上将拍摄凤姐的重场戏——《协理宁国府》。
王熙凤,这个曹雪芹笔下的二百年前的女强人聪明,能干,泼辣,而《协理宁园府》正是表现她聪明才干的重要场面。也是塑造这个人物的关键场次。为了拍好它,早在两年前,我刚刚接到这个角色时,就做了颇为细致的案头工作,分析了人物的心态,设计了形体动作以及台词的处理等等。这一天终于到来啦!
服装间外面的跨院里,站满了一大群从军校请来的女兵,起码有一百名。刚才还穿着军装,留着短发,英姿飒爽的女兵们,一时间,换了衣服,梳了髻,就变成一群叽叽喳喳的管家婆子了。
“王熙凤要训兵啦!”服装室里不知谁在打趣,逗得大家一阵哄笑。我也笑了,很开心地笑了。换好服装,走出服装间。天,已经黑尽。月亮象一只银盘,静静地悬在晴朗的夜空,星星一闪一烁地眨着眼睛。时令虽已入秋,气温仍然很高,闷热、无风。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,我来到拍摄现场——“宁国府抱厦”。
灯光组的小伙子们正忙着布光;道具组的小白、小刘也正点着白色的灯笼;副导演马加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悬在胸前,用另一只手比比划划地给群众演员说戏。头上系着一根五色彩带,看上去活象网球明星博格临战前装扮的摄像师李耀宗,也正和助理小祖一起在摆弄着摄像机。整个现场,呈现出拍摄前那种紧张而忙碌的气氛。导演将这场戏的要求向我简略地说了一遍,然后转身回到监视器旁,说了声:“准备开拍。”
“各部门准备就绪后,赶快撤离现场。演员到位——”副导演用扩音器喊道。刚才还乱哄哄如闹市的现场,突然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“开灯!”灯光李师傅下令。刹时间,无数盏通光灯齐放光明,随着“丝丝”的触发声,越来越亮……
抱厦内,我坐在一张精美华贵的椅子上,身后是镶嵌着白玉兰花的大型贝雕屏风,面前的楠木镂花桌上,摆着对牌、账本、纸、笔、墨、砚。抱厦外的台阶下,是一排排垂手而立的女兵婆子……
导演一声令下:“开拍!”
我用冷冷的目光扫视着屏气敛声、低首垂立的化装了的女兵们,心中好不得意,觉得自己一下子又成了元帅了。然后用严厉、庄重而又缓慢的语气说道:“既托了我,就说不得要讨你们的嫌了,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……”
“停——”导演突然喊道。
我满腹狐疑,怔怔的望着紧皱双眉的导演,不知出了什么问题。
“有虫子。”王导演严肃地宣布。
噢,不是我的问题,是虫子的问题。我松了一口气。重新严厉注视我面前一群黑压压的女兵婆子们。
影视艺术,有一个最大的待征,就是讲究真实。因为真实才可信,真实才感人。“协理宁国府”是冬天的戏,凤姐穿着大毛对披,管家婆子们也穿着棉衣棉裤,画面里当然不能出现夏天里才会有的小虫子。
唉,虫子,虫子,又是虫子。
正定这地方不大,可虫子不少。尤其盛产一种叫油葫芦的昆虫。它喜欢光亮,每当我们拍夜景,它总是三三两两地结伴而来,在灯前乱飞乱舞,有时还袭击人,前天晚上还爬了一个在陈晓旭的脖子里去,吓得胆小的林妹妹哇哇乱叫,蹲在地上半天不敢站起来。这些虫子真是讨厌透了。
抬眼望去。我的天!每盏灯前至少有上百只油葫芦在翩翩起舞,还有飞蛾和一些不知名的小昆虫也赶来凑热闹,好象在灯前举行着一场盛大的舞会。我纳闷,刚开灯仅几分钟,它们是打哪儿钻出来的?是它们具有优于人类的信息传递法,还是昨天就得到消息,已在此地恭候多时了?反正虫子越来越多,一时间,密密麻麻铺天盖地。
“啊——”人群中传来了第一声惨叫,虫子已开始肆无忌惮地向人进攻了。这虫子虽不咬人,但黑乎乎地一个接一个朝你脸上、身上扑来,甚至还钻进脖子里,那滋味,那感觉,的确不怎么美好。
“啊呀——”
“啊——”
令人发悚的叫喊,一声接着一声传来,台阶上,女兵们组成的婆子队伍也开始骚乱了。
看来,这群小坏种,今天是有心跟我们过不去了,如再不采取点行动,戏是拍不下去了。
只见王导演摘下眼镜放进衣兜里,拳头一挥,果断地发出命令:“关灯,踩虫子!”
顿时,灯光熄灭,天下大乱。在昏暗的烛光下,姑娘们的尖叫声,小伙子们踩虫子时发出的恶狠狠的诅咒声,报纸,扇子,鞋子,帽子的拍击声,噼哩啪啦,嘻嘻哈哈,连成了一片,真是热闹极了……
我不怕虫子,也不下去踩死它们。只是借着淡淡的月光看着眼前这幕精彩的战斗场面,心里一阵黯然。凭着以往的经验,我知道,只要有灯光,这虫子是消灭不尽的。踩死一批,新的一批又会接踵而来。真可谓前赴后继。让我想不通的是,在科学高度发展的今天,人仍对自然界的小小昆虫竟然束手无策。是天意?是人意?我弄不懂。
那边,导演在叫准备,声音里已透出几分急躁。道具组的师傅又在点燃那刚熄灭的灯笼;女兵们重新集合队伍;摄像师和助理又架起了摄像机……
戏,是要拍下去的,不会再改期了。因为,全国电视观众翘首以待的《红楼梦》电视连续剧,已拍了近三年了,我们没有理由再拖延下去了。可是,那难得的创作激情,此时却无影无踪,随风飘散了,连导演也有些浮躁不安了,摄像师干脆缄默不语。然而,无论怎样,也是要振作起来,把戏拍下去的。
观众同志今后在电视屏幕前看这场戏时,如果发现画面里偶尔飞过一两个小虫子,请不必介意,不是我们不尊重艺术,而是——我们没有时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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